十點半後,維克從他伍爾克斯廣告的辦公室裏,漫不經心地走出來,他實在不喜歡辦公室裏的咖啡,正要去班特利咖啡店。他一個上午都在辦公室給德考斯特蛋場寫廣告、這對於他很困難,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痛恨雞蛋,那時他母親每星期四天殘酷地往他喉嚨裏一天塞進一個雞蛋。他能想出來最好的同是:“雞蛋是愛……無隙的愛。”不太好,“無隙”給他的感覺就像看到一張騙人的照片,照片上躺著一隻雞蛋,一條拉鏈從蛋殼上橫穿而過。當然這是一種很有趣的想像,但它會把人引到什麼地方?他想不出來。應該問問泰德。看看女服務員端來的咖啡和越橘小松糕,他想起泰德喜歡雞蛋。
  讓他沮喪的,當然不是雞蛋廣告,而是他要離開十二天。只能這樣,羅格已經說服他了。
  他們只有去那兒,玩命地投球了。
  維克愛囉嗦的老羅格,好羅格,幾乎就像愛自己的兄長。羅植大概會很高興地溜到班特利咖啡店裏和他在一起喝咖啡,說得他滿耳老繭。但現在,他更想一個人呆著。
  他知道,下星期一開始,他們兩個就要連續兩個星期從早到晚呆在一起,天天苦熬奮鬥,那足夠長了,即使對黑人兄弟也足夠長了。
  他的思、緒轉向了活力穀慘敗c他讓自己的思緒自由流動著,他知道有時候對壞情況沒有壓力的,甚至只是懶散的回顧,至少對他,可以帶來新的視野,新的角度。
  所發生的一切糟透了,活力穀食品已經從市場上消失。糟透了,但並不可怕。這不像罐裝蘑菇,不會有人因它們而生病或死去。現在的顧客已經意識到,一個公司偶爾也會出一次五。只要想一想兩三年前麥當勞的隨贈玻璃杯——人們發現玻璃杯上的畫裏含有超標的鉛,那種玻璃杯很快收了回去,促銷陷入了泥潭。
  玻璃杯事件對麥當勞公司當然很糟糕,但沒有人控告羅奈爾得。麥當勞蓄意毒害年幼選民。同樣,現在也沒有人要控告夏普谷製品教授(儘管喜劇演員鮑勃霍普和斯蒂夫馬丁已經開始挖苦地,而約翰尼卡爾森一天晚上在他今夜的演出前的開場白上痛快淋漓地為此表演了一整段獨白)。顯然,夏普谷製品教授的形象已經完了。同樣顯然的是,那個演教授的名演員在一系列迎面而來的事件面前也已經決瘋了。
  我能想到更糟的情況。第一次震動波消退了一點,波特蘭和克利夫蘭間每天許多次的長途電話鈴聲不再飛響之後,羅格曾說過。
  什麼?維克問。
  “我想,”羅格面無表情,“我們可以去做好輕鬆奶油濃湯那筆生意。”
  “要加咖啡嗎,先生?”
  維克看了一眼女服務員,他剛不加思索地說了聲;“不了。”又點了點頭,“加半杯吧。”
  她倒了半杯,走了。維克不經意地攪著,沒有喝。
  在一陣不長的時間內,全國出現了健康大恐慌。
  但緊接著就有幾個醫生或在電視上露面,或提交了醫學論艾,都指出活力谷穀製品的上色劑是無害的。
  以前也曾有過類似的事,某一商業航班的機組人員曾被一種古怪的桔皮般的皮膚變色嚇得半死,後來發現那只是因為他們起飛前向旅客示範如何使用救生衣時,蹭下了救生衣上的橙色染料。更早些年,一種法蘭克福香腸中的加色劑,也產生過烊似于活力穀產品的體內效應。
  夏普老先生的律師已經對染色劑製造商提起了一樁金額達幾百萬美元的訴訟,這場訴訟看來至少會持續三年,而且最後只會在法庭外才能得以解決。不管怎麼說,訴訟已經促成了一個論壇,公眾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那個錯誤——那個完全只是暫時的錯誤,那個完全無害的錯誤——不是由夏普公司造成的。
  然而,紐約股票交易所的行情牌上,夏普公司的股票迅速下跌。這以後,它只上升了跌幅的不到一半。穀製品本身的上市價格也跟著突然下跌,但總算收回了活力谷露出那張奸詐的紅臉後喪失的地盤。實際上,夏普的全穀大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賣得好。
  所以,這兒沒有什麼不對,不是嗎?
  不對,非常不對。
  夏普谷製品教授就是不對所在。這個可憐的傢伙已經再也翻不了身了。恐慌之後接真而來的是嘲笑,教授,他肅穆的儀錶,那教室的環境,已經真正地被笑死了。
  喬治卡林說著那句夜總會的名句:“是的,這是一個瘋狂的世界,瘋狂的世界。”卡林把頭向麥克風彎了一會兒,沉思著,又抬了起來,“雷根那批人在電視上做狗屎競選活動,不是嗎?俄羅斯在軍備競賽上走到了我們前面,俄國人造出了數以平計的導彈,不是嗎?所以吉米在電視上做他的演講,說‘我的美國同胞們,俄國人在軍備競賽上超過我們的時候,就會是美國青年見紅的日子’。”
  觀眾大笑。
  “所以羅尼打電話給吉米,問,總統先生,埃米早飯吃了什麼?”
  觀眾狂笑,卡林停頓了一會兒,那句眾所周知的名句以一種很輕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了出來:
  “不——這兒沒什麼不對。”
  觀眾尖叫狂呼,掌聲驟起。卡林沮喪地搖了搖頭:“放紅,我的天,哇!”
  這都是問題。喬治卡林是問題,鮑伯霍普是問題,約翰尼卡爾森是問題,斯蒂夫馬丁是問題。全美的俏皮才子們都是問題。
  那麼,想一想:夏普股票已經掉了九個點,只升上來四又四分之一點,股民要對著什麼人的腦袋大聲抱怨。想一想,去對著誰的腦袋?最早是誰想出夏普谷製品教授這個漂亮的主意的?是不是最該找他們?沒有人會在乎夏普谷製品教授在紅漿果活力穀潰敗前四年就出臺了這一事實,沒有人會問夏普谷製品教授,他的同伴夏普甜餅槍手,還有喬治和格雷茜是怎麼搬上螢幕的,人們在平的只是夏普的股票比原來低了四又四分之一點。
  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事實,只是業界的一致評論,那個伍爾克斯廣告已經失去了夏普帳單——僅僅這一點就可能讓股價升一個半點甚至兩點。
  然後一輪新的廣告運動開始,投資者會認為這是一個跡象,說明過去的悲劇已經永遠地成為公司的過去,這樣股票又會上升一個點。
  當然,維克一邊想,一邊在咖啡裏攪動著糖和咖啡伴侶,這當然只是推測,而且即使這種推測變為現實,他和羅格都相信,對夏普公司來說,如果由一些沒有他和羅格更瞭解夏普公司,更7解競爭激烈的穀製品市場的太倉促發起一場廣告戰,那麼短期盈利的後果,可能就不僅僅是失調。
  突然,那種新的觀點,新的視角,跳進了他的腦海。它突然不請自來,他送向嘴邊的咖啡林在半道戛然而止,他的瞳孔放大了。
  腦海中他看見兩個人——可能是他和羅格,也可能是老夏普和上了年紀的“小孩”——在向一個墓穴裏填土,他們的鏟子在飛舞,夜風呼嘯,一隻燈籠忽隱忽現地閃爍著。一些教堂協事在後面,偶爾鬼鬼祟祟地看他們一眼。這是一個黑夜裏的埋葬,一次黑夜間偷偷摸摸的行動,他們在秘密地掩埋夏普谷製品教授。這錯了。
  “錯了。”他喃喃地說出了聲來。
  當然錯了。
  因為他們在漆黑的夜裏把他埋了,他也永遠不會說他本該說的那句話,“我很難過。”
  他迅速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隻奔特爾鋼筆,從面前的小杯子上抽了一張餐巾紙,沙沙地寫著:
  “夏普谷製品教授應該道歉。”
  他看著它,那些字母在變大,隨著墨水滲入餐巾紙,又逐漸模糊了,在第一行字下,他又寫道:
  “體面的葬禮。”
  這下麵:
  “白天的葬禮。”
  他還不能肯定這意味著什麼:它不是一種感覺,而更像是隱喻。但這就是他想出最好的主意的方式。這裏有些東西,他肯定有。
  庫喬躺在車庫地板上,情緒有些低落。這裏很熱,但外面更糟……外面的陽光非常強烈。從來沒有這麼熱過,實際上,是它從來沒有注意過陽光會這樣刺目。
  但它現在注意到了。庫喬的頭在疼,渾身的肌肉在疼,在熱辣辣的太陽的照耀下,它的眼睛也在疼。它很熱,鼻吻被劃破的地方仍然很疼。
  疼,而且開始潰爛。
  那個男人出去了。
  他走後不久,那個男孩和那個女人也出去了,只剩下它一個。
  那個男孩在外面給庫喬放了許多食物,庫喬只吃了很少一點,食物不是讓它感覺好,而是感覺更壞了,剩下的東西它也就沒再去碰。
  有一陣隆隆聲,然後一輛卡車開上了汽車道。庫喬站起來,跑向穀倉門,它已經知道來的是陌生人。它熟悉那個男人的卡車的聲音,也熟悉家庭轎車的聲音。
  它站在門口,把頭伸出去,外面的陽光刺痛了它的眼睛。卡車在車道倒了倒,停下來。有兩個男人從駕駛室出來,繞到後面。其中一個拉起了滑動後門,那種吱吱嘎嘎的噪音刺激著庫喬的耳朵,它嗚嗚地叫著,跑回舒適的陰暗中。
  卡車來自緬因州的波特蘭機器公司。三個小時以前,沙綠蒂坎伯帶著她還在目瞪口呆的兒子走進市里奇頓大街波特蘭機器公司的主辦公室。
  她填寫好一張個人支票,購買了一隻嶄新的約爾琴鏈吊——批發含稅價是一千二百四十一美元七角一分。在去波特蘭機器公司前,她去了位於國會大街上的州烈酒商店,她在那地填了她的彩票中獎認領表。辦事處的職員堅持說布萊特不能進去,小傢伙把手插在褲兜裏,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等她。
  那個職員告訴沙綠蒂,她會通過郵件收到彩票委員會開出的支票。她問有多長時間,職員說最長不超過兩個星期。這筆錢在兌現前要先從中抽去大約八百美元作為稅錢,最後的具體金額需由她所聲明的喬的年收入決定。
  彩票兌現前還要抽去稅錢,這一點都沒讓沙綠蒂生氣。職員拿著沙綠帶的彩票,和他的一張單子核對著,直到現在,沙綠蒂還一直不能相信在她身上所發生的這一切。
  最後,職員點點頭,向她祝賀,甚至把辦公室的經理也叫出來和她見了面。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終於又可以呼吸了。那張彩票又流回彩票委員會內部,再也不需要由她照看了。
  她的支票會郵寄給她——絕妙,奇跡,神啦!
  看著那張打著卷角,已經在她局促不安的呼吸中潮軟了的彩票被貼在她剛填好的單子上拿走,沙綠蒂感覺到一陣劇痛。幸運女神把她挑了出來,一生中的第一次,也許會是惟一的一次。日常生活沉重的穆斯林墜飾一陣晃動,她看見了外面漂亮和精彩的世界。
  她是個實際的女人,在她心中,她知道自己不只是有一點恨丈夫,也不只是有一點怕他,但是她會和他一起老,他會死去,留下她和他的債,而且——這一點即使在她內心深處也無法確定——而且還有被他糟蹋了的兒子。
  如果她的名字在一年兩次的超級抽獎活動中被抽出來,或者她能把五千美元贏十次,她就會高興地一把扯下那乏味的穆斯林墜飾,拉著布萊特的手,帶著他走出3號鎮道旁坎伯的車庫,走出這緬因州羅克堡專修外地車的修車鋪,她會帶著小布萊特去找康乃狄格州的妹妹,問她斯圖拉待福特的一套小套間的房價是多少。
  但墜飾只是動了一下,這就是全部,幸運女神在她面前只是出現了短短的一瞬,就像在晨露映出的微光中,一個在蘑菇下明快地跳著舞的仙子……出現一次,就永遠消失了。
  所以彩票從視野中消失時,她感到一陣刺痛,甚至想這會讓她睡不著覺。她知道,在自己的餘生中,她會每星期買一張彩票,但再也不會有機會一次抽中超過兩美元的獎了。
  沒關係,即使你很聰明,也不會去數一匹禮品馬有幾顆牙。她在波特蘭機器公司填寫好支票,又提醒自己回家路過銀行時把一部分積蓄再存進去,這樣帳面上不會有大的跳動。十五年來,她和喬的儲蓄帳單上大約有了四千美元,如果不考慮分期付款的話,這些積蓄剛夠他們高額債務的四分之三。本來她沒有理由不包括進分期付款,但她急、是沒包括進去。除了一朝一期付款的時候,她總是無法正面考慮那筆帳。他們現在可以從積蓄中小小地咬一口,彩票委員會的支票來了後,再存回去,損失的只是兩個月的利息。
  波恃蘭機器公司的那個人,路易斯日拉斯河,說他可以在當天下午把鏈吊送來,他說到做到了。
  喬馬格路德爾和羅尼杜貝把鏈吊放在卡車後的空氣壓縮級式承載器上,車停向汽車道時,承載器呼呼地向下陷了陷。
  “老喬坎伯的一筆大訂貨。”羅尼說。
  馬格路德爾點點頭:“搬進那個穀倉裏,他妻子說這就是他的修車鋪。拿穩點,羅尼,這是個重傢伙。”
  兩個人取出拎鉤,呼味呼呼地一邊說著,一邊把東西搬進了穀倉。
  “放一會兒,”羅尼說,“我看不見路了,我們在黑暗中適應一陣再進去,別撞了汽車排障器。”
  他們重重地放下鏈吊,在午後刺目陽光的照耀下,喬幾乎要瞎了,他只能隱約看到裏面的輪廓——一輛小車停在千斤頂上,一張工作臺,昏暗中還有幾塊木板搭向一個小閣樓。
  “這東西應該——”羅尼彎下腰,突然不動了。
  黑暗中,頂起的小車前傳來一聲低低的嗥叫。羅尼突然感覺到粘乎乎的汗,他脖子後面的毛豎直了起來。
  “可怕的叫聲,聽見了嗎?”馬治路德爾輕聲說。羅尼現在已經能看清楚了一點,喬的眼瞪得大大的,一副驚恐的樣子。
  “聽見了。”
  那聲音很低,像一個功率強大的外裝發動機空轉的聲音。羅尼知道,只有一條大狗才會發出這種聲音。一條大狗這樣叫時,一般也不會只是無所事事地隨便叫一聲。進門時他沒有看見當心有狗的牌子,但這些鄉巴佬經常只是懶得掛這樣的牌子。他現在想的只有一件事——祈禱上帝,發出這個聲音的狗最好被鏈子拴著。
  “喬,你來過這兒嗎?”
  “來過一次,這是條聖伯奈特狗,像他媽的一座房子那麼大,它以前不叫,”喬在喘氣,羅尼聽見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咯住了,“噢,天哪,看那兒,羅尼。”
  羅尼的眼睛開始調整過來,視野中逐漸出現一個幽靈般的超自然的物種。
  他知道你永遠不能讓一條惡狗看出你在害怕——它會從你身上嗅出你的感覺——但他已經不能自己地抖了起來。那條狗,它只是一個惡魔!它就站在穀倉深處,站在撐起的汽車邊上,那肯定是一條聖伯奈特狗,毫無疑問,那厚厚的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見的黃褐色的毛,還有那寬闊的肩膀。它的頭低著,雙眼盯著他們,目光中閃爍出一種長長的陰沉的仇恨。
  沒有拴鏈子。
  “慢慢退出來。”喬說,“看在老天份上,不要跑。”
  他們開始退,狗開始慢慢地向前走,那是一種僵直的步子,幾乎根本不是步子,羅尼想,那是幽靈的追蹤。這只狗不是他媽的正在閒逛,它身上的機器在已經發動,它正準備撲過來。它的頭低著,低嗥的聲調沒有一絲波動,他們每退一步,它就進一步。
  喬馬格路德爾最可怕的時刻來到了——他們又走過刺目的陽光。陽光讓他目眩,讓他什麼也看不見。他已經看不見狗了,如果它現在向他撲來——
  身後,他碰到汽車的一邊,這差一點讓他繃斷了神經。他擰開駕駛室的門。
  另一側,羅尼杜貝在做同樣的事。他在找乘客側的門,有那麼無終無止的一刻,他的手笨拙地摸索著找門的插銷……。他抓住了它。他仍能聽見那種低沉的嗥叫,就像一隻埃文路德80大功率馬達……門打不開……他在等狗過來一口把他屁股撕下一大塊……他的大拇指碰到了按鈕,門開了。他跌撞著爬進駕駛室,喘著粗氣。
  從窗外的後視鏡中,他看見那只狗站在穀倉門口,一絲不動。他轉眼看喬,他正坐在方向盤前窘迫地向他咧嘴笑著,他也戰慄地向他笑著。
  “只是條狗。”羅尼說。
  “是,叫得比咬得凶。”
  “可不是,我們回去吧,再撥弄撥弄那個鏈吊。”
  “操。”
  “再騎上裏面的那匹馬。”
  他們一起笑了。羅尼遞給他一支煙。
  “我們走怎麼樣?”
  “我聽你的。”喬說著,開動了汽車。
  回波特蘭的路上,羅尼喃喃自語道:“那條狗變壞了。”
  喬開著車,一隻胳膊伸在窗外。他看了一眼羅尼:“我嚇壞了,我只能這麼承認。如果是條小狗在沖我那樣叫,只要屋裏沒人,我會馬上給它屁股來一腳。我的意思是,要是誰不把會咬人的狗掛起來,那他們的狗就該。那東西,你看見了嗎?我打賭那個弓著腰的怪物有兩百磅。”
  “我大概該給喬坎伯去個電話,”羅尼說,“告訴他剛才的事,說不定他會被咬斷了胳膊,你說呢?”
  “喬坎伯最近對你怎麼樣?”喬馬路路德爾咧著嘴問他。
  羅尼想了想,點點頭:“他不像你這樣沖我揮拳頭,倒是真話。”
  “我最近挨的一拳是你老婆打得,一點都不壞。”
  “打倒了,小仙子?”
  他們都笑了。
  沒有人打電話給坎伯。回到波特蘭機器公司時,已經快到下班時間,四處撥弄撥弄的時間了。他們用十五分鐘填寫了旅行登記表。貝拉斯柯出來問坎伯是不是在鋪裏接車,羅尼杜貝說當然。這麼大一筆訂單,批發價,貝拉斯柯一陣刺痛,走了。喬馬格路德爾祝羅尼週末和他媽的國慶快樂。羅尼說他要去快樂,一直要快樂到星期六的晚上。他們記完卡,走了。
  誰也沒再去想庫喬。直到有一天他們在報紙上又看到了它。
  長週末前的整個下午,維克和羅格都在推敲旅行的各個細節。羅格對細節非常在意,甚至有點偏執。他已經通過一家代理處預訂了機票和房間,飛機預定星期一早上7:10離開波特蘭機場。維克說,他早上5:30開“美洲豹”去接羅格,雖然他覺得這太早,但他瞭解羅格的脾氣。
  他們大致地敲定了旅程。維克準備把喝咖啡時想出的主意帶到路上再說,現在那張餐巾紙穩當地塞在他的運動服口袋裏。上了路之後,羅格就容易說動了。
  維克想早一點走,走前先看看下午的郵件。他們的秘書麗莎已經走了,她先行一步去度她的大週末了。可惡,不管是不是節日或週末,你不能指望哪個秘書小姐會留到五點以後。對維克來說,這只是西方文明墮落的又一個跡象。現在,年輕漂亮的麗莎可能正匯入州際交通洪流,向南去老果園,或漢普頓,穿著她的緊牛仔褲和幾乎什麼都不是的三角背心。下舞池吧,迪斯可麗莎。維克想著,例了咧嘴。
  辦公桌的吸墨紙上有一封未拆封的信。
  他好奇地把它拿起來,首先注意到的是地址下的那行私人信件,接著又發現他的名字整個是用大寫正體字母手寫上去的。
  他把信拿起來,在手上翻動著,下班前輕鬆快樂的心境裏隱隱地起了一絲波瀾。在他思想深處,有一種甚至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突然、強烈的願望—一要把信撕成兩片,四片,八片,然後扔進廢紙簍裏。
  然而他還是把信拆開,取出了一張紙。
  仍是正體手寫字。
  簡單的信文——六句話——像一顆直穿入心臟的子彈,擊中了他。
  他簡直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癱倒在那兒。一種聲音從他身上發出來,那是一種咕略聲,一種完全沒有了氣息的男人發出的聲音。相當長時間裏,在他的腦海中騰起翻滾著的只是一種白噪音,那是他不理解,也無法理解的白噪音。要是這時候羅格進來,他一定會認為維克發了心臟病。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確實是在發心臟病。他的臉紙一樣白,嘴張著,青色的半月形出現在他眼眶下。
  他又看了一遍短信。
  再看一遍。
  他首先看到的是第一個問句:
  “她陰毛上的那個胎記,
  在你看來像什麼?”
  這是個錯誤,他迷惑地想。除了我,不會再有人知道那東西……對了,她母親,還有她父親。
  然後是刺痛,他第一次感到嫉妒:就是她的比基尼也蓋住了它……她那麼小的比基尼……
  他的一隻手埋向頭髮,又把信放下,把雙手都深席地埋進去。那種遭受重擊後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仍在他胸中,那種地的心臟泵動的不是血,而是空氣的感覺。他感到恐懼。刺痛和迷惑,但沉沉地壓在他心頭的,是恐懼。
  那封信向他怒視著,尖叫著:
  “我喜歡把她玩出屎來。”
  他的眼睛緊盯著這行字,怎麼也無法離開。
  他可以聽見外面天空中的飛機嗡嗡叫著,離開機場,飛向天空,飛出去,飛往他不知道的方向,他的腦海裏,我喜歡把她玩出屎來。殘酷,這只是殘酷,是的,先生,是的,女士,確實是。它是一把鈍刀的劈砍,“我喜歡把她玩出屎來”,怎樣的一幅情景,無法想像,它就像裝滿電池酸液的噴槍,射向他的眼睛。
  他努力連貫地想——
  (我喜歡)
  但怎麼也不能——
  (把她玩出屎來。)
  想像。
  他仍處在一種深深的恐懼中,眼睛又看向最後一行,他一遍遍地看它,好像想要把那種感覺灌進腦海中。
  “你有什麼問題嗎?”
  是的,突然間他有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他惟一知道的是,他一個答案也不想知道。
  一種新的想法飛進了他的大腦,如果羅格還沒有回家會怎麼樣?經常燈光還亮著的時候,老羅格會拍著腦袋走進來。旅程將至,他今晚更可能過來。這種想法讓維克感到恐慌。不知什麼時候,一種荒唐的記憶泛了出來:那麼多次,他在衛生間裏手淫,像個十幾歲的孩子,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但又極端害怕每個人都知道他在那裏幹什麼。如果羅格進來,他就會發現出問題了、他不想那樣。
  他站起來走向窗邊,從六層樓上向下看大樓的停車場。羅格亮黃的本田車已經不在了,他已經回家了。
  他從煩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靜心聽了聽,伍爾克斯廣告的辦公室非常安靜,這也是下班時間商業區惟一的特徵,一種不約而同的寧靜,甚至連看門老人斯蒂格邁耶先生在周圍轉悠的聲音也沒有。他看來必須走了,他必須——
  有一種聲音。
  開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它突然來了,那是一種哀號,是一種腳被砸爛的動物發出的聲音。停車場上的汽車變成兩重,三重,在他淚光中模糊起來。
  他難道就不會瘋?他為什麼就他媽的這麼恐懼?
  一句荒唐、古老的話鑽進了他的腦海:被女人拋棄了。他想,我被女人拋棄了!
  哀號的聲音繼續傳來。
  他想要屏住喉嚨,但沒有用。他低下頭緊緊抓住窗下齊腰高的對流器鐵花格,直到手指發疼,直到那些金屬片啪啪地裂開。
  她哭了多少時間?泰德出世那天他哭了,那是一種解脫的哭泣。他爸爸去世時他也哭了,老人家是在一次大面積心肌梗塞後,又和命運殘酷地戰鬥了三天才撒手而去的。
  那年他十七歲,那些眼淚,就像現在,痛苦地流出來,像在流血。但十七歲的人更容易流淚,十七歲,你還會時不時地要面對生活中的淚和血。
  他停止了哀號,心裏想,過去了,就在這時,一種低低的哭喊從他身上滲出來,一種尖厲、振顫的聲音,“這是我嗎?天哪,是我在發出這種聲音嗎?”
  眼淚順著他的面頰流下來。又一聲撕心的聲音,又一聲。他緊抓著對流器鐵花格,放聲大哭起來。